比較是多餘的,因為比較前已有既定成見在。兩部分雖獨立,但意義
卻同一,感到是同一人所寫。細究之下,兩位劍客在表明理念時存在
明顯的差異,雖目的同一,即取得勝利,但是對於獲取勝利的態度,
兩者卻各有所偏。

宮本武藏偏於迅猛的進攻,這點從其對速度的定義就可以發現,所謂
「壓枕」是不讓對方有出手的機會,在他看來比對方迅速並不一定獲
勝,而是要壓制對方每一個出手的可能性,甚至是反擊的可能性,這
是一種相對性的迅速。柳生宗矩則偏向誘導對方出手,再藉其間隙或
是弱點進攻,這是致勝的不二法門。

儘管出現如此差異,但雙方整體見解卻仍舊幾無二致,比如說兩位皆
強調本心不受外界感染,詳細體察敵情等等,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強調
他們「兵法」(即此二書)中所體現的義理,絕對不僅僅限限於戰鬥
,而是可以運用到各種技藝的學習,是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道理,這
一點很值得注意。

此外,若真的要分出兩本書的差別,<<五輪書>>與<<兵法家傳書>>之
差異大概就在體例上,前者較為提綱挈領式,而後者則有為前者起到
註釋、解釋的功能。

 


本書提名為「武士的精神」似乎將兩位劍客當作是日本武士的典範了
,畢竟這兩位劍客是武士中的佼佼者,不只在其超凡的劍術中,更在
其書中所感受到一種不同常人的感官意識和理念,而根據兩人的說法
,這種超凡的劍術似乎又踵因於他們不同於常人的認知。

新渡戶稻造在其名著<<武士道>>中曾有這麼一句話:「不與人結伴,
與天結伴,並盡己所能與天為伴。」這是在說明武士的榮譽,而作者
認為武士所追求的正是榮譽,是一種「一旦出現千載難逢比生命還要
寶貴的機會,就必須以最平靜的心及最快的速度放下生命」的重要使
命,這正把武士與常人間分開的重要關鍵,其所要追逐的不是一種現
實的庸俗,而是所謂體現在每個人身上的「天命」。

由此可知,一個武士確實有著與尋常人不同之處。這個所謂「不同之
處」,或是「天命」究竟代表了什麼,在兩位劍客的書中似乎為此提
供了解答。<<兵法家傳書>>提到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兵法和佛學、
尤其禪宗,有許多共通的道理,其中最根本的一點,就是要在任何事
物上都破除執著之念、避免凝滯之心。」這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
切入點,去體會兩位劍客所要表達的理念。

 


如前所述,綜觀兩位劍客的理念,可以發現到他們皆重視個人的本心
不受外界的影響,如柳生宗矩所示的「平常心」,又如宮本武藏所謂
的「不感染」。

或認為招式所代表的是片面的,其背後所傳達的克敵致勝的理念或意
義才是重要,通觀<<五輪書>>實際講授招式的部分少,更不時註明這
些說法是難以形之筆墨,要求閱書者或求師口授,或反覆練習實踐。

「風」之卷雖聲稱其為列述各大派,但實際上是批駁各大派,而批駁
的重點也只有一點:偏頗、片面。<<兵法家傳書>>更以「門」和「屋
子」來比喻招式和武術含意,更強調閱書者千萬不要把「門」當作是
義理,也對於本心與幻象間關係作詳細探討。

此外,他們都認為自己所發現的義理,是可以運用在各項事務上,而
宮本武藏更以自己的切身經歷來說明這種發現是無庸置疑的,他發現
到自己之後不論學習任何技藝時,都可以駕輕就熟,都能取到極佳的
成就,而他自己當時也感到吶悶。

從上面這些例子中,也可以從中國的禪宗發現類似的經驗與說法。以
「門」、「屋」為例說明習武雖仿習招式,但必不為招式所迷,而在
禪宗的說法裡是渡船至彼岸,但是此船絕非彼岸,彼岸是目的,一旦
達到目的,此船終要放棄。

此說與宮本武藏的說法也存在著相關性,他認為:學習如同走入深山
,但是若要達到更高的境界,勢必得走出深山。換句話說,在更深層
的目之前,他們絕對不會迷惑或停滯於現下。

關於宮本武藏個人切身的例子,中國禪宗的六祖慧能也實際發生過,
至其悟道後,似乎學習什麼都特別快。此類似的說法也出現在<<兵法
家傳書>>中,所謂「大機大用」,似乎掌握的道理之後,從事任何事
情都是正確的,符合該事所要求的。

他們為什麼有這樣相同的經歷和觀點?他們眼中看到的是什麼? 

 


唐朝禪師青原惟信曾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
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而今得個體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這段話將人的認知分作三種層次,第一階段,因為毫無知識,所以看
見什麼就是什麼。第二層次,因為有了某些知識的薰陶,對於某些事
物也存在著自己的見解,於是看事情也帶了自己的眼光在裡頭,但是
在與人對談時,事物似乎往往因人而異,於是會有所感:自己所認知
到的事物就是其本來應有樣子嗎?第三種層次,跳脫既有的框架,對
事物的感知直接來自事務的本身,不帶有自己的見解,於是所見的任
何事物又回到其本來的樣子,就像當初所見的一樣。

以上三種不同的觀看經驗,其心境上也存在著三種變化,第一階段中
,因為眼光只附著於表面,容易隨物變化而變化,以致於感覺世間事
變化無常,似乎沒個定態,這是惑於外。第二階段中,任何事物帶有
自己的眼光,可能因此造成偏頗,與他人接觸時,不免會有所矛盾或
抵觸,以致於會感到疑惑,這時的迷惑是惑於己。第三階段中,跳脫
每一個既定的框架,對於任何事能夠體認到其應有的樣子,對其變化
也了然於心,因此儘管外在變化多端,但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不再
有所疑惑,表面的變化,因為他們知道事物變化有其道理,知此道理
,也就不會有所困惑。

回到兩位劍客身上,宮本武藏以「空」作為其終極的義理,而「空」
的定義即是去除疑惑,此外不論是其步法、劍法、眼法等等都與日常
生活舉動無異,在其觀念中,殺的意念是最重要的,而各大門派的特
殊技法在他眼中反倒都是一種偏頗,不足取的。

柳生宗矩的「無人刀」中,則引用許多佛門揭語作為其論點的根據,
也強調其「平常心」的論述,認為作任何事情心都不能附著於所做的
事情上,射箭時心就不在射的動作上,同時「無人刀」中認為在無劍
時,也要能隨心所欲使用各種武器。由此可見,兩位劍客在這裡出現
了最大的共同點:不論是招式或是武器都不是要留心的。

此外,對於瞭解事情變化的方式,兩位劍客也明確提出不應從事物變
化的表象出發,而是要感知事物變化裡頭蘊含的節奏,而決鬥之時,
宮本武藏強調要「不合拍」,柳生宗矩也認為不能跟著別人的節奏走


由這些論述中可以知道禪師們認為在第三階段裡他們見到的是世界本
有的樣子,他們看待這個世界不是從其表面,而是試圖藉瞭解到萬象
以此形象出現之因,來掌握其變化的每一個關鍵,換句話說,在他們
眼中,「變化」本身也是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

至於劍客所見的世界,他們認為在他們所見的招式中,其所要表達的
都只有一個意念:克敵致勝,由此觀點出發,他們認知到世上各種劍
術不過是從幾種基本的招式變化而來,其變化也不過是幾種不同策略
的附加,而策略的附加其實是根據每個人當時所想,所以他們要求戰
鬥中體察的不是招式的變化,而是人心的變化,掌握其變動的走勢。

故儘管兩種不同的身份,作著不同的事,他們所要表的概念是同一的
:這個世界每一件事情都有其本來道理,我們所要作的不是去對其創
造意義,而是去體會瞭解並順應世間萬象內在流動的趨向。

 


這種想法的根本之處在於認為世間的形成都有其原始的基點,而世間
萬象皆不是那個基點,而是各個基點之間互相影響,彼此附加變化之
後的面貌,換句話說,我們眼前所見的任何事物都絕非其本來的面目
。至於世間的種種變動,也只是基點與基點之間的互動,而這些變動
才是世間萬象變換莫測的根本原因,這種隱晦難見的,但卻又是最基
本難以分析的互動,正是釐清一切變動所要把握的關鍵。

他們之所以認知到許多事物的變化都有其既定的軌道和模式,而自己
的所作所為也只能夠順著這個軌道去進行,正是因為他們不再認為自
己是個確實存在的單一個體,而是許多基點在自己身上所體現的結果
,自己所作所為,不過是這些基點間互動下的產物。

換句話說,他們將自己視作基點影響下的一種形式,而將自己所作所
為也是作基點互動下的一種形式,故在他們眼裡,他們並不覺得自己
是在作某件事,而是順著既定的道理去運作,隨著事物必然的規律去
行動,這是極其自然而順暢,由這個角度去看,或許可以說明為什麼
佛家可以看淡一切,為什麼講求「無我之境」,劍客們為什麼能夠有
所謂「人劍合一」的想法。

因為看出根本,破除幻象,在其眼中事物變化皆是自然,故無所謂利
害輕重之心,而利害之心的起源又是來自於人我之別的心態,既然無
所謂利害輕重之心,人我之別的心態自然也就跟著去除,人我之間的
差異既然消除,有沒有「我」已不是重點。

人與世間萬物的運作無非是這些基點的運作,人結合著劍也是這種關
係的體現之一,兩者在這些所謂臻於化境的劍客眼中並無差異,無所
謂的「人使劍」或是「劍使人」,而所謂劍與人之間的結合也絕非是
只是兩者的結合,而是本來就沒有差別的東西,故也沒有所謂人劍分
離,或是人劍合一,實際上「人劍合一」也不過是俗人間冠以俗人眼
中的稱號。

既然世間僅存在基點與萬象之間的差異,而前者又是後者的主宰,故
宮本武藏要人在決鬥中要緊緊抓住的只有殺死對方的意念,這不是認
為招式是不管用的,而是因為既然殺的意念以被迫要執行,你所要作
的就是確認住這條既定的目標,而不是在想什麼樣的招式才是管用的
,而是要掌握敵我間的動向,掌握「戰鬥」這個場合所要發生必然結
果並循著導向這個結果的唯一道路,這個結果就是一方得勝,這條唯
一的道路無他,亦即勝利者走的道路。

故柳生宗矩要不斷的講述「平常心」的重要性,更在「無人刀」中一
直說明要跳脫「是非」之間,辨明「有無」之間的實際情況。因為只
有「平常心」的不動念,才能如同鏡子般映照出事物本來的形象,只
要心起雜念,而也所偏頗,自然就看不清事物的本體,就算是通往大
道的方式如禮佛、誦經,但是這些就像是習招式一般,那只是一種對
於至理的「敬」,以求再追求至理的道路上不受他物纏心,但柳生宗
矩也說這不過是通往至理的權宜之計,絕對不是抵達至理的情況。

真正領悟至理的人,是要能跳脫是、非之間,是要能跳脫有無觀感的
侷限,是與非之間即帶有偏頗的意味,固然不足取,而有無之間,不
過實體變化的某一態,出現就是「有」,隱晦就是「無」,故不論「
有」、「無」,對於實體來說都不會有所改變。

正是在這種認知下,他們才能夠說出自己體會的道是可以應用於其他
方面,他們才會有「學什麼都快」的體驗。因為世間萬物的實相絕對
不是像眼前所見的那般區隔,故掌握其背後深藏的基點與關係,瞭解
了解事物變化的基本律動,實際上從事任何事情,都不過是一種順應
規律的移動,就像走路一樣自然,絕不會因為從事戰鬥,或是從事農
耕就說兩者有所不同,其間的差異也只在於兩者基點互動間的表現方
式而已,故可以發現到在<<五輪書>>中雖然當宮本武藏分別出士農工
商之間的差異,但是從其用意來看,是將此四種工作等同觀之的,故
不論宮本武藏或是柳生宗矩都認為自己的義理絕對不是僅僅用在劍術
上,而是可以廣及其他技藝的學習。

什麼是武士的「天命」?過去我以為那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使命,每
個人在被賦予生命的同時就已注定要在世間發揮的功能,我也用這種
方式來理解
「不與人結伴,與天結伴,並盡己所能與天為伴。」這句
話,認為這些人並不加入人間的俗務,是因為人世俗務並非是每個人
承受自上天所交代的任務。

但是任務如果沒有達成,那是個什麼樣的結果?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
「上天賦予的任務」這種東西。「與天結伴」指的或許是依照自然的
規律,體認到自己不過是自然運作下的某一個環節,甚至連環節也不
是,以致於拋棄自我的觀念,那是一種融入的感覺,從這個角度出發
,我稍微能夠體會到「人劍合一」、「看淡一切」等等諸多說法所要
表現的意義,畢竟世間萬物本來就不具有差異,而自己又是在萬物之
中,那麼又何來輕重利害之別,得失之間似乎也不再具有意義。

任務的追求,那也是在認為自己是個行為的個體之後,比較之下,認
為存在某種目標要去追尋,但是如果連這個自己也消失了,那又有什
麼目標的存在呢?若真要將天命視作一個真實的目標,那也絕非是個
人的目標,而是世間萬象共同流向的歸結,自己在這流向之中,似乎
又顯的渺小了。

此外,若天命真的是個人既定的目標,那麼在追逐間,有成功,有失
敗,儘管沒有得失之間的心態轉變,但是在既定的目標之前,得與失
就一定會存在。

但是反觀禪師、宮本武藏與柳生宗矩等人,他們都強調「不執著」,
也認為不管體會到什麼重要的思想或觀念的突破,都要將之拋諸腦後
,這是因為,既然世間沒有個體的存在,什麼思想、什麼觀念都只會
成為柳生宗矩所說的拒束縛力的「知」,儘管那是通往正道的觀念,
儘管那是讓你不偏正道的思想,但那最後都將要拋棄,正如柳生宗矩
所說「敬」不過是通往正道的「權宜之計」,不過入屋之門,渡河之
船,怎可將之視作道呢?

從他們身上體會到的是:之所以有所謂真正的得道者,那是在旁人的
眼光所見,對於他們來說哪有什麼道的存在,其心中不存有一個既定
的道,是因為那就存在現實環境裡的每一處,他們所做的不過是依循
世間萬象所要走的方向罷了,在這種體會下,又哪裡會有成功,又哪
裡會有失敗,由此觀之,所謂「天命」就絕非「上天賦予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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